“难啃”的《太平年》:历史正剧的门槛与尊严
2026年开年,一部名为《太平年》的历史剧悄然登上荧屏,却掀起了一场关于“观剧门槛”的激烈讨论。
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2026年开年,一部名为《太平年》的历史剧悄然登上荧屏,却掀起了一场关于“观剧门槛”的激烈讨论。有观众数了数,光是第一集就出现了“20多个不认识的老头”,“水丘昭券”“节度观察留后”“魏博牙兵”等陌生名词接连出现,让人大呼看不懂。有人调侃看这部剧如同“随堂测验”,需要“一边看一边查百度”。但也有人甘之如饴,将其奉为“国剧细糠”,在屏幕前拿着人物关系图、搭配着历史科普视频反复“拉片”。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这部由杨磊执导、白宇与朱亚文领衔主演的48集历史剧,以五代十国中后期至北宋初期为背景,讲述了吴越国主钱弘俶“纳土归宋”的故事。豆瓣评分从开分的7.8一路涨至8.1,累计播放量超2.6亿。它究竟是曲高和寡的匠心之作,还是故作高深的“劝退”之剧?这道“门槛”背后,藏着历史正剧在当下的生存困境与突围可能。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<strong>“门槛”何来:从题材到形式的“三重门”</strong>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《太平年》的观看门槛,首先来自题材本身。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最混乱的时期之一,短短72年间,中原更迭五个朝代,周边割据十余个国家,55个帝王如走马灯般轮换。这段历史被历史学者称为“碎成了一地渣子”的散装时代,在中学历史课本上,它与“安史之乱”“黄巢起义”一起挤在半页纸上,统共不到两百字。对于大多数观众而言,这是一个彻底的“知识盲区”。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门槛的第二重,来自人物数量之巨。全剧有名有姓的角色超过230位,仅前四集登场的人物就超过30个。后晋、后汉、后周、吴越、契丹等多方势力轮番登场,各方内部的君臣关系、权力斗争错综复杂。观众稍一走神,就可能陷入“脸盲”和“人名混乱”的困境。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门槛的第三重,来自台词风格的“文白夹杂”。为了还原历史质感,剧中大量使用类文言文的台词,配合着大量陌生的官职名称。有观众戏称,这部剧“需要带着字典看”,“边追剧边查资料”成为独特的观剧景观。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面对这些门槛,部分观众选择了“弃剧”。在他们看来,看剧本应是放松娱乐,何苦要这般“自讨苦吃”?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<strong>争议背后:当“考古级还原”遇上观众期待</strong>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然而,正是这些看似“劝退”的设置,构成了《太平年》最坚实的价值基底。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38000平方米的场景搭建、8000多套服饰、真金属手工打造的将士铠甲、复原唐代“草木染”工艺的质感华服——这一连串数字背后,是主创团队“考古级”的还原追求。剧中呈现的“人相食”惨状,虽引发观众“生理不适”的吐槽,却是基于《资治通鉴》等信史的严肃呈现;石重贵向契丹投降的“牵羊礼”,以日光风沙中的剪影镜头还原了那段屈辱历史。总导演杨磊坦言:“作为文艺工作者,传播历史是我们的责任。”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这种对历史的敬畏,赢得了史学界的认可,也催生了独特的文化现象——观众自发开设“五代十国补习班”,相关史籍图书销量大幅攀升。有网友评论:“哪个剧让我看得这么费劲过?逼得我们重新捡起丢了多年的课本,逼得我们去查那些生僻的典故,逼得我们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。大家都在喊难,却没人退课。”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但争议并未因此平息。批评者指出,《太平年》在追求“历史感”的形式时,有时超越了叙事需要。剧中钱弘俶参与“开封保卫战”的情节,被指出是历史上根本不存在的战役;那个时期年轻的赵匡胤也并非如剧中般坐拥军队编制、冲锋陷阵。创作者为了营造“成长弧光”,前期将钱弘俶塑造成莽撞无脑的愣头青,与历史上隐忍持重的吴越王相去甚远。这种“重戏剧轻历史”的处理,与“重形式轻内容”的倾向一道,构成了该剧的另一重争议。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<strong>乱世群像:在两极评价中寻找“中间地带”</strong>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尽管口碑两极,《太平年》在人物塑造上的努力仍值得肯定。它没有将历史人物简化为忠奸对立的符号,而是在复杂处境中呈现人性的多维面向。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最令人印象深刻的,当属董勇饰演的冯道。这位历仕四朝十帝的“政坛不倒翁”,历来坐拥历史的两极评价:有人骂他“不知廉耻”,有人赞他“以民为念”。《太平年》没有刻意洗白,也没有一味批判,而是还原了冯道的历史本貌:他身居高位却不贪财好色,吃穿用度从简;在战火临城时,他以老臣之身斡旋,减少了生灵涂炭。剧中那句“儒者,人之所需也”的台词,让观众看到了一个在乱世中以个人名节换取百姓安宁的复杂人物。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倪大红饰演的胡进思,则将吴越权臣的阴鸷、隐忍与野心诠释得入木三分。俞灏明饰演的郭荣(柴荣),既有乱世君主的果决,又能对枉死之人表露仁心。即便是出场不多的配角——如牛超饰演的李煜,仅凭3秒预告便火爆全网,被网友反复剪辑——也各具光彩。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相比之下,主角钱弘俶的塑造则引发了更多争议。有批评认为,这个角色的成长线带有明显的大男主意味,前期过于“愣头青”,与青梅竹马孙太真的对手戏偶尔让人“秒回古装偶像剧”。但也有观众认为,正是这种“成长型”设定,让观众得以通过钱弘俶的视角,一步步走进那段陌生的历史。周雨彤饰演的孙太真,其古装扮相也遭遇了不少质疑,被认为“清冷的气质更适合现代剧”。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<strong>高门槛的尊严:当“难懂”照见当代人的历史态度</strong>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《太平年》的“高门槛”现象,折射出一个更深层的文化命题:在大众传播时代,严肃历史剧应当如何在“普及”与“提高”之间寻找平衡?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有评论指出,当下历史剧常陷入两种误区:或简化历史为宫闱秘辛,或扭曲史实博眼球,将厚重文明稀释为娱乐泡沫。《太平年》的“高门槛”,恰如一剂清醒剂。它没有轻飘飘的“爽感”,没有直白白的“甜味”,有的是对史料的敬畏,对质感的苛求,对观众智识的信任。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清华大学教授尹鸿指出,该剧所蕴含的“乱极思治”“渴望和平”是人类共通的情感。当剧中郭荣说出“十年开拓天下,十年养百姓,十年致太平”的宏愿,当钱弘俶最终选择“以一身之荣辱,换十三州百姓之太平”,当冯道在乱世中守望着“儒乃人之需也”的信念——这些穿越千年的情感,并不需要历史知识的储备才能理解。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《太平年》真正的价值,或许正在于它拒绝将历史简化为消费品的姿态。编剧董哲说:“每一段历史都是文明一路走来的脚印,只要想知道我们从何而来,它就不会陌生。”那些看似“佶屈聱牙”的台词,那些令人“脸盲”的人物,那些需要查阅资料才能理解的事件,恰恰构成了历史本身的厚度。俯身倾听来自千年前的沉重呼吸,才能真正读懂“太平”二字的千钧之重。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<strong>太平之问:一杯热酒的温度</strong>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《太平年》的核心意象,是一杯“热酒”。剧中郭荣说:“只不过是想饮太平年间的一碗酒。”钱弘俶与赵匡胤等年轻人在汴梁城头共饮“太平热酒”的场景,虽为虚构,却道出了乱世中人最朴素的向往。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这份向往,在今天的世界依然有着强烈的现实回响。当下国际局势动荡不安,俄乌冲突延宕,中东战火未熄。世界渴望“太平年”——这句话在当下格外沉重。《太平年》的播出,恰为世界提供了些许启示:即便是中国历史上最为纷乱的五代十国,最终仍走向了统一与太平。这不是剧情刻意设置的“happy ending”,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。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从钱弘俶“纳土归宋”的选择中,我们看到了一种超越武力征服的逻辑——统一不是谁吞并谁,而是“让黄河两岸的人都能安心种地”。从冯道“以民为念”的坚守中,我们看到在“兵强马壮者为王”的无序时代,有人以牺牲个人名节为代价,为秩序重建守住了文明的火种。从赵匡胤“杯酒释兵权”的智慧中,我们看到以对话协商代替流血清洗的可能。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《太平年》的价值底色,正在于此。它没有回避历史的残酷——“人相食”“牵羊礼”等场景震撼人心,但也让观众在目睹乱世疮痍后,更加珍视“太平”的来之不易。有观众感慨:“乱世的苦难警示我们,太平来之不易;当下的安暖提醒我们,唯有坚守与担当,方能守护好属于我们的‘太平年’。”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<strong>结语</strong>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《太平年》是一杯需要慢品的酒。初尝可能觉得苦涩,但越品越有味道。它的“高门槛”,将一部分追求“爽感”的观众挡在门外,却也筛选出了真正愿意沉下心来与历史对话的人。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这道门槛,不是对观众的刁难,而是对历史的敬畏。当娱乐至上的潮流席卷荧屏,《太平年》选择逆流而上,用“考古级”的还原、沉郁顿挫的叙事、复杂立体的人物,为历史正剧树立了一个新的标杆。它未必完美——在戏剧性与历史真实的平衡上仍有可商榷之处——但它至少证明了一点:观众并非咬不动“硬菜”,市场并非容不下正剧。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至于它最终会成为《大明王朝1566》那样的“神剧”,还是随时间流逝而被遗忘,需要交给时间来评判。但至少此刻,这杯“太平热酒”已经温热了无数观众的心,让他们在回望来路时,体味到我们这个民族历经乱世纷扰沉淀出的深厚阅历,以及对和平深入骨髓的珍视。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这或许就是《太平年》作为“难啃”之作的最大价值——它让我们在太平之年,真正读懂了“太平”二字的分量。</p> <p style="text-indent: 2em; text-align: justify;">(作者:湖南警察学院教授娄丙午,湖南省艺术研究院贺文键)</p>